散文朗诵 温柔的夜
又是一个高考季，同样的夜，同样的雨，同样的响雷奏鸣。只是没有母亲的陪伴，我也不必再奔赴考场。岛岛在侧，像我当年一样，睡得很香甜。
高考总会牵动我那根最敏感的神经，加之天一亮就要奔赴考场了，以往读完小学考初中，读完初中考高中，以家为中心，看得到不远处教室里的灯火通明，我知道努力的方向。自明日之后，我将犹如石头入海，何去何从将不知地方。母亲和舅舅给我糊的透明塑料布窗户像一个挂得高高的灯笼，将我拢在最亮的中心，我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不去寻找隐秘在无边的黑里的更多光明。我十三年的学业即将在接下来两天的四场考试中落下帷幕。
下一个开始将会在哪里?是去往更高的知识殿堂，还是回家像父母一样兢兢业业种田种地?偶有擦火柴似的光亮一晃而过紧跟着而来的便是轰隆隆似油漆桶在木板上滚动的声音。我蜷在床的一角，不敢翻身，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我不想因为自己的失眠再次惊扰到住在楼下的二舅。外婆耳朵背，我倒不必担心，可二舅身体向来不好，半夜里常常会被窘迫的呼吸憋醒。他常常会在我辗转反侧的第二天午饭时问我:翠，昨晚为什么没睡好，翻来翻去又在想什么?
这是所有的木房的***性，隔音太差，但更多是因为二舅的关心。高二走读的两年，二舅没少为我操心，日日拖着病体给我洗菜做饭。他掐点掐得总是那样恰到好处，每次都是我刚进门他的菜正好上桌。通常每一顿饭他只做一个菜，实在是做一个菜就已耗费了他所有的精力，但菜里的配料却一样都不少，他做事情从来都那么认真。他每天变着戏法尽量做不重样的菜。他总是乐呵呵往我碗里夹菜，再乐呵呵地看着我狼吞虎咽把菜吃得精光。然后一副满足的样子，似乎吃下饭菜的是他，吃得很饱的也是他。实际上自打生病的这些年，他的饭量极少，胃口极差，所以除了浮肿他就从来没胖过。反倒是我，在舅舅可口的饭菜滋养下，两年里足足长了19斤。我们绝大多数的时间交集都在饭桌上，以至于在他去世后的很多年里，我总梦到同一个场景：他在厨房里叫我吃饭，永远一副乐呵呵的样子。梦里我总是那么自然地坐下，端碗扒饭，醒来，枕头总是湿了一大片。我把二舅曾经给我做过的菜称为舅舅菜，这些年，无论我怎么炮制，也无法做出和舅舅菜一样的可口味道来。或许他对我的爱是藏在饭菜里独一无二的秘方。
迷迷糊糊中，我似乎听到钥匙转动锁眼，接着便是三轮自行车进门的声音。舅舅的呼噜声戛然停止，只听得他轻轻咳了一声，悠悠喊了声：姐，是你来了吗?母亲嗯了一声。一个机灵，我支起耳朵，听母亲关门，脱下雨衣，上楼。熟悉的脚步由远及近，我连忙起身迎她。母亲站在我的房门外整理被雨衣弄得凌乱的头发，脸颊上还满是雨水。
?妈，这么晚的天，这么响的雷，这么大的雨，这么黑的夜，你又刚卖过路，怎么来了?我几乎哽咽。
?这不是放心不下你，知道这样的天气你怕得厉害，知道你必定睡不着觉。况且明天你就要高考了，过来给你做做饭也是好的。天大地大，也没我女儿的高考事儿大。?母亲故作轻松。
?该不是又迷路了才这么晚到的吧?
?当然不是，今晚有雷公开道，电母引路，妈妈哪还能迷路?我和你爸紧赶慢赶把家里的秧插完了，一插秧完就急急赶着过来了，没想还是来晚了。?母亲边说边揽我进怀，?好闺女，妈妈决定了，这两天哪也不去，就专门陪着你考试，明早想吃啥?我起来给你做!?
?随便，妈妈做什么我就吃什么，难得妈妈这么鞍前马后的把时间交给我，小女子也是头一回有这待遇!?我笑应。
?那行，赶快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我突然就觉得心安，整个人也随之放松下来，所有的紧张似乎也一下子都没了。多少年来，母亲几乎从未给过我一整天的时间，除了我生病的时候。我也从未在下雨的时候盼到她给我送过一次伞。放学回家能见到母亲在灶台前给我做顿饭也是很稀奇的事情。我早就习惯了放学温在铁锅里的饭，或者是在放学的间隙把做好的饭温在铁锅里。我也习惯了在最后一刻出门赶去学校，我期待着在出门时遇到正好归家的母亲。只是母亲从来都是早出晚归，特别是在父亲生病后的那些日子里，有时我们一个周都未必能见上一面，铁锅里的饭成了我们传递关怀的唯一的信物。有时，上学的路上，我看到牵着手散步的母女，总是忍不住在想，倘若哪天我也能够这样牵着母亲的手，悠悠闲闲散会步那该多好!可是我的母亲每天都要走很多很多的路，陪伴她走街串巷的只有她的菜担。她常常走到一屁股坐下去便再也站不起来，哪还有力气陪我这个整天坐在板凳上的闲书生走走?
母亲从来不提她的辛苦，就像二舅从来不抱怨他的疲惫。母亲不希望我再重复她的路，她希望我能够有自己的人生，不要再为了生存风吹日晒。而我承载了二舅未完成的梦。人生总是有太多的遗憾，也有很多不期而遇的惊喜。亲情的付出总是那样的不图回报，无怨无悔。还好，我终如父母舅舅所愿，过上了他们想让我过的日子。只是多年来兜兜转转很难再回到他们身边。如今岛岛在侧，小小人儿就连翻个身也不忘将小胳膊伸向我，多少个雨夜里，在我害怕的时候，看看他恬静的脸，便不知又从哪生出了勇气。雷公电母请不要惊扰到他的好梦，我愿像当年母亲给我的一样，把所有的温柔给他。